是否真的有所谓彼岸?

人生在世,究竟有无彼岸?这问题盘旋于许多人的脑际,却始终无人能道出确切的答案。人们每每在夜深人静时,仰观星斗,俯察内心,不免生出几分疑惑来。

我见过一位老者,须发皆白,皱纹间时常夹些沧桑。他年轻时曾抛妻弃子,远赴异国,为的是追求所谓”艺术的真谛”。三十年后归来,携着几幅无人问津的画作,却发现妻子早已改嫁,儿子亦不愿相认。他每每对人言道:”我渡了自己,却渡不了旁人。”言罢,眼中便浮出些浑浊的液体,不知是泪还是别的什么。

渡己与渡人,原是一对难解难分的冤家。有人以为先渡己方能渡人,如那释迦牟尼,先自悟道,而后普度众生;亦有人以为在渡人中方能渡己,如那墨子,摩顶放踵,利天下为之。究竟孰是孰非,怕是谁也说不清。

我曾认识一位医生,姓陈,每日诊治百余人,自己却积劳成疾。问他何苦如此,他只道:”见人病痛,便如己病。”后来他死了,送葬的人排出几里远。他的渡人,未尝不是一种渡己。

而世间又有那等”聪明人”,专一为自己打算,将”人不为己,天诛地灭”挂在嘴边。他们购置华屋,蓄养美妾,日日宴饮,夜夜笙歌。表面上看来,确是渡了自己。然而每到更深人静,却总觉得心中缺了些什么,便又排开筵席,招些帮闲的来填补空虚。这般渡己,终究是水中捞月。

人生在世,原不必非此即彼。渡己与渡人,本可并行不悖。譬如一盏灯,既能照亮自己,亦可照亮他人。全然为自己活,未免太寂;全然为他人活,又未免太苦。中庸之道,自古难寻,却又无处不在。

至于彼岸之说,更是渺茫。佛家讲彼岸,道家讲仙境,基督教讲天堂,无非都是人心所造的幻影。其实人生在世,何处不是岸?又何处真是岸?我们总以为渡过这条河,登上那座山,便是彼岸;殊不知登上此岸,对面又成彼岸。人生便是这样不断渡河的过程。

我曾游历名山大川,见过许多求道者。有的在终南山结庐而居,有的在五台山削发为僧,皆是为了寻找那虚无缥缈的彼岸。然而年复一年,他们脸上的皱纹并未比俗人少些,眼中的困惑也未比常人淡些。彼岸何在?恐怕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。

而最令我感慨的,是一位乡间老农。他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供养双亲,抚育子女,从未想过什么渡己渡人,更不曾追寻什么彼岸。问他人生意义,他只嘿嘿一笑:”活着就是活着,哪来那么多讲究。”后来他死了,儿女皆已成家立业,孙辈绕膝。临终前,他握着老伴的手,安详闭目。这般死法,倒比许多哲学家来得从容。

所以我想,人生未必真有彼岸。我们所在之处,便是此岸;所往之处,亦是此岸。渡己也好,渡人也罢,不过是行走的方式不同。重要的不是抵达何处,而是行走本身是否有意义。

至于内心的平静与满足,恐怕不在于你为自己或为他人做了多少,而在于你是否能坦然面对自己的选择。那些临终时能够安详闭目的人,多半是无论渡己渡人,都已尽了心力,无愧于心。

人生如渡,原不必问彼岸在何方。